土地的滋味-茶山保育,生態永續

文˙曾蘭淑 圖˙林格立
 
基於「慣行農法」對土地造成的破壞,台灣愈來愈多的茶農改以「自然農法」來種茶,展現對土地的尊重。友善對待土地,大自然也會回以厚報。
 
我們隨著茶山保育協會創會會長蔡奕哲,走訪阿里山太和村的茶園,從復育的生態茶園,發現與大自然共生共榮的美好;從坪林有機耕種的茶園,看見保護水源的理想,採自生態茶園的茶菁,經過發酵、烘焙做出來的茶,喝得到土地的滋味。
 
茶山保育,生態永續(林格立攝)
茶山保育,生態永續(林格立攝)
 
從台18號公路經奮起湖,繞行在蜿蜒山徑裡,在阿里山森林特有的靜謐與幽微的氛圍中,總覺得筆直蒼鬱的杉木林,慢慢圍攏而來,來到海拔1,445公尺的太和村,大片茶園映入眼簾,頓時豁然開朗。
 
山間產業道路深處,一間沒有對外開放、只招待友人的「食野」茶屋主人、茶農簡嘉文的「森林系茶園」,大大翻轉了我對茶園的認識。自然野放的茶樹,茶湯清香、蘊含豐富風味,到了第七、八泡,還能喝出茶湯中的甜味,令人驚豔。
 
位於茶園中的茶屋,吸引同好前來品茶。
位於茶園中的茶屋,吸引同好前來品茶。 
 
簡嘉文的台灣山茶、烏龍茶樹,隱身在山黃麻、牛樟樹與烏心石樹林中。五爪金英與阿里山油菊野花肆意綻放,地衣爬滿山茶的樹幹,長到6公尺甚至13公尺高的山茶樹,要透過攀岩支架才能採摘。這些茶樹與大自然的森林交互感應,形成特殊的山頭氣。
 
不剪枝、不施肥、不用農藥,用這種野放方式種茶,土地經過十年的復育,茶園中可以看到對棲息地十分敏感的莫氏樹蛙、食物鏈上層的掠食者蜘蛛,聽得到黃胸藪眉、白耳畫眉的鳥叫聲。
 
「多樣性的鳥類、昆蟲與植物,是對生態茶園最好的認證。」一襲棉布衫,倡導生態茶的茶人蔡奕哲如此說。
 
台灣茶人蔡奕哲,除了教授茶道美學,也將培養茶山保育的有緣人視為已任。
台灣茶人蔡奕哲,除了教授茶道美學,也將培養茶山保育的有緣人視為已任。
 
讓土地自己說話
對採取自然農法的茶農簡嘉文、葉人壽來說,這一切都要從2009年重創阿里山區的莫拉克風災(又稱「八八水災」)說起。5天之內降下全年一整年的豪雨,造成土石流、崩山,甚至走山。太和村供奉土地公的振興宮,整座宮廟完整地掉落到下方100公尺外的山谷中,一株上百年、已十多層樓高的老樟樹在走山之際,瞬間埋入地心之中。
 
風災帶來對家園的巨大破壞,讓人開始思考人與土地的關係。簡嘉文不顧家人反對,用野放的方式來種茶,並整修老屋,成立自然茶手作坊。
 
「我知道自己朝著正確的方向,最好的管理就是不要管理。」簡嘉文前兩年由於茶園沒有噴農藥,像小綠葉蟬等單一蟲種橫行肆虐;不用除草劑,只用手工除草,有時較弱的品種例如青心烏龍,容易罹患枯葉病枯死,只能狠下心來當成「自然地淘汰」。
 
經過四、五年之後,茶園形成完整的生態系,吃蟲的掠食者多了,加上茶樹經過多年的野放,植株形成自我保護機制,土壤中的微生物有助形成腐植層與養份,讓茶樹更有抵抗力,種出來的茶,表現出土地的味道,這是順天應人,「大自然真的很神奇!」簡嘉文說。
 
簡嘉文以野放的方式種茶,茶湯反映土地真實的滋味。
簡嘉文以野放的方式種茶,茶湯反映土地真實的滋味。
 
另一位茶農葉人壽的起心動念也是因為風災,而採取自然農法。葉人壽在八八風災時,目擊親朋好友在眼前罹難,卅多年的老茶園被土石流沖到200公尺下方,這塊因天災現已在他人土地權狀中的茶園,在疏於照顧的情況下,茶樹卻依舊茂盛,引發葉人壽省思,開始在自己的茶園嘗試以粗放的方法,從二分地到一甲地,生產生態茶。
 
然而茶葉被蟲咬、長得醜,茶樹下都是雜草,在百分之九十都是茶農的太和村民眼中,簡直不可思議。「廢人」、「他失志了」種種對葉人壽的議論,葉人壽只能自己心理建設:「我是正常的。」
 
然而,對採取自然農法的茶農來說,產量減少是一項挑戰。「但產量少才是正常的,以往靠化肥來增加產量,才是不正常。」萎凋等製茶技術又是另一項考驗,因為每季茶菁的特性都不一樣,如何拿捏,轉化茶菁的香氣與滋味,更加考驗著茶農。
 
但對簡嘉文與葉人壽來說,從野放、自然農法等尊重自然的實踐中,領略了與大自然和平共處之道,他們發現大自然的力量不是只有摧毀與失去,也有生機與恩賜。
 
以葉人壽2018年冬茶為例,許多慣行農法的茶園由於面臨極寒氣候的干擾,紛紛減產。但他的生態茶園,產量不減反增,拜多年培養土壤地力之賜,茶樹本身亦產生對季風的抵抗能力,葉人壽說,生態茶園反而更能夠抵抗微型氣候變遷的影響。
 
野放茶葉長久浸泡之後,不會軟爛,顯示吸取土地精華的生命力。
野放茶葉長久浸泡之後,不會軟爛,顯示吸取土地精華的生命力。 
 
陪伴茶農,復育茶山
「喝茶就是在喝環境。」陪伴茶農廿多年的茶人蔡奕哲不疾不徐地說:「用自然農法來種茶是一個進行式,面對環境不斷的變化,不同海拔、日照、植被,都有不同對待茶園的方式。」
 
1996年正在南投信義鄉筆石地區找茶的蔡奕哲,因賀伯颱風導致陳有蘭溪頓時河水暴漲,土石流瞬間沖毀他身旁的草房,死裡逃生的他,困在山間,十多天音訊全無。
 
這個深刻的生命體驗,讓蔡奕哲認識到水土保持的重要,也讓他體會到茶山的保育刻不容緩。「喝茶本身具有怡養心性、解心靈的毒之寓意,有機茶則有解環境生態的毒之意。」在茶山四處推廣不用化學資材種茶,蔡奕哲雲淡風輕地說:「一開始被茶農轟出來,四處碰壁至少十年。尤其2000年後的一段時間,台灣有機認證制度混亂,『有機』成為廣告詞與業者的宣傳手法,導致業者與消費者之間互不信任。」
 
「茶山保育是用消費者參與及陪伴茶農的方式開始」,蔡奕哲經過多年的摸索,2010年先結合台灣25位喝茶的同好,到大陸武夷山認養2畝的茶園,以先付清款項的方式要求茶農依照有機方式種茶。捨棄慣行農法,不噴藥、不灑化肥,歷經茶樹枯死、茶葉掉光的慘境,再經過3~4年的復育,收成逐漸回復先前的6成,多年下來,茶園表土豐沃,生態豐富,產出的肉桂茶在2018年獲得中國大陸正岩茶區的銀牌獎,證實有機茶的香味與滋味不比慣行農法的茶差。
 
蔡奕哲同時將陪伴茶農、復育茶山的經驗,一畝一畦地推廣至台灣茶園,從坪林到石碇;從南投民間至日月潭;再從阿里山區到台東高台。「說是陪伴,就是喚醒這一代茶農恢復阿公、阿祖時代種茶的記憶,同時讓土地回復不用化肥、不用農藥的自然狀態。」採行自然農法來耕耘茶園,經過考驗,便能在生產與環境中取得平衡點。
 
為了不用除草劑,茶農葉人壽必須徒手除草,尤其要清除蔓延的藤蔓。
為了不用除草劑,茶農葉人壽必須徒手除草,尤其要清除蔓延的藤蔓。
 
有機茶園,生態保育
原來,捨棄慣行農法的茶農,都具有「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」的勇氣。拜訪新北市坪林區茶葉產銷班第七班班長余三和、藍鵲茶的創辦人黃柏鈞,都有相同的膽識與傻勁。
 
「我不種茶,我只是維護環境!」2010年開始實踐自然農法的茶農余三和,拿出剛採收製好的冬片,眼露光芒地說:「我轉型作有機,不只維護環境,還讓我豐收珍貴的冬片。」 
 
用手炒茶,邊炒邊揉,透過手感炒製,轉化茶菁的香氣與外型,讓茶多了層次感。
用手炒茶,邊炒邊揉,透過手感炒製,轉化茶菁的香氣與外型,讓茶多了層次感。 
 
余三和解釋,剛開始轉作生態茶園,除了減產,最麻煩的是「鄰園感染」。「四、五年前一位農友無意間說他噴了3次農藥,茶葉才長出來,我發現原來他農藥噴得這麼凶,蟲全跑來我的茶園,難怪我的茶園全被吃光光。」為了對付鄰園噴灑農藥的問題,余三和特意八月不採茶,等到隔壁茶園九月噴農藥時,因為茶樹葉子已老,鄰園跑來的茶蟲不喜歡吃老葉,再待十月發新芽,正好是採冬片的時機。
 
走過減產、虧損,向農會貸款度日的堅持歲月,余三和苦盡甘來,正如他作出來的茶內歛、持續,尤其是他的白茶與黃茶,清淡的茶湯裡,回甘湧現、後韻十足。
 
茶師傅依經驗評估萎凋時間,走水足夠,可以提昇茶葉的滋味。
茶師傅依經驗評估萎凋時間,走水足夠,可以提昇茶葉的滋味。 
 
翡翠水庫集水區上游一千多公頃的茶園,分布於坪林與石碇區,仍有九成為慣行農法,長期使用過量肥料與農藥,造成土壤酸化,更會隨著暴雨流入水庫,造成水中藻類過度生長,進而加速水庫的優養化隱憂。除了余三和,坪林第七、八班有機班30位的茶農,努力復育生態茶園,減緩慣行農法對翡翠水庫的危害。
 
還有藍鵲茶的創辦人黃柏鈞,以「流域收復」的概念,從2013年說服坪林的3個茶農到現今14位茶農,加入不使用農藥、化肥的行列,旗下一位茶園第二代謝佳妤所製作的東方美人茶,2018年還得到歐洲比利時風味評鑑雙星的肯定。
 
坪林是台灣特有種「藍鵲」的重要棲地,黃柏鈞以「生態」為品牌,推出企業認養、產地旅行的行銷方式,透過盡企業社會責任的公司、消費者的公眾參與,在喝茶這件事上,一同為友善環境盡一份心力。「我希望坪林能成為台灣第一個沒有農藥汙染的生態茶園。」黃柏鈞說。
 
位於坪林的有機茶園,不用除草劑,茶樹下可見綠油油的草地。 (林格立攝)
位於坪林的有機茶園,不用除草劑,茶樹下可見綠油油的草地。 (林格立攝)
 
植物多樣性是生態茶園最好的認證。
植物多樣性是生態茶園最好的認證。 
 
飲茶是自然風土的再現,更是一種生活美學與態度,透過茶山保育,友善環境,大自然回報的,是一杯充滿生命力的好茶。
 
實踐自然農法的茶農余三和認為,他不種茶, 只是維護環境。
實踐自然農法的茶農余三和認為,他不種茶, 只是維護環境。
 
一杯好茶,可以連結人與人,人與自然的關係。
一杯好茶,可以連結人與人,人與自然的關係。
 
 
以上全文轉載自光華雜誌